蜡烛是从垃圾桶里找到的,只剩下不到三厘米长。

    魏瑕捡起来在裤子上小心擦干上面的潲水,笑着端详。

    “还缺桌布,对了,缺桌布。”

    嘟囔着,魏瑕匆匆将蜡烛揣在牛仔裤口袋,拎着面包和一塑料袋奶油,四处张望。

    棚户区有一张洗的发旧的床单,白蓝格子逐渐掉色。

    魏瑕惊喜的盯着,取下来,还有一些潮湿,没干。

    “桌布,桌布!”

    他兴奋的攥着,对着阳光看。

    光线隔着床单照射在他脸上,前所未有的柔和朦胧,像母亲温柔的眼睛。

    抖音直播间,有医学生在发送弹幕。

    [他发病了,但这次精神病发不是遗忘,而是潜意识里的精神病人愿望]

    [每个精神病人的愿望都不同,他在实现自己的愿望,他在做什么?]

    [奶油,面包,蜡烛,他在给谁准备生日蛋糕吗?]

    魏瑕提着东西回家已经是傍晚。

    小心翼翼的将塑料袋里的奶油涂抹到快要馊的面包上。

    三厘米长的蜡烛残骸矗立。

    掉漆的老木桌铺上折叠整齐的蓝白格子桌布。

    打火机响起微弱声音,烛光这一刻在魏瑕眼里像极了一场盛大灿烂的焰火。

    “祝你生日快乐,哥。”

    “生日快乐,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生日快乐,老大。”

    “哇,恭喜啊!”

    魏瑕开始模仿每一个人的声音,之后又挠着头,乐呵呵的开口。

    “坐坐坐,都坐下。”

    “嘿嘿,鱼仔你太气了。”

    伸手摇摆,对着空气回应的魏瑕让盯梢的守卫心里发毛,不敢看了。

    傍晚的房间衬着一道霞光。

    魏瑕转头盯着空荡荡的桌角,视线往下一个脑袋的距离,笑得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“灵灵,你该唱歌咯。”

    于是他真的看到抱着兔子玩偶的小丫头,只到他胸口高,摇头晃脑认真的唱。

    “祝你生日快乐,祝你生日快乐......”

    守卫在门口听到魏瑕在夹着嗓子的尖细声音响起,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一首歌唱完,房间里魏瑕嗓子没继续发出声音了,摸着空气,轻轻拍着。

    “乖。”

    “老大,今天你过生日,嗨起来!”魏瑕开始模仿长江。

    激动的欢呼声里,魏瑕伸手挑起额前遮着眼睛的刘海,全然没察觉这是柳长江习惯性的动作。

    自己说完又应和的点头,扭着身子嗷嗷叫唤,果真嗨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自己忽然捧着礼物,一个破烂的纸盒子:“哥,你过生日,小政送你一个小礼物。”

    之后魏瑕忽然感动的低头捧着盒子,哼着歌:“谢谢小政!”

    “啦啦啦,拆礼物时间到。”

    破纸盒子里装的是大片扎起来的野草。

    “哇哇,这是我最想要的,谢谢小政!”

    他对着没人的地方鞠躬,笑起来连眉头都舒展开。

    放下盒子,魏瑕嘟囔着该切蛋糕了,将米奶油面包切成几块,仔细的分给桌子四方。

    守卫在窗外听着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,忍不住扭头看,只有魏瑕自己在说话,他听不清,但尖锐的声音像是有猫在背后用锋锐的爪子抓着玻璃。

    “哥,我以后要当歌手,哪能吃这么多,会长胖。”

    紧接着桌案旁的身影在烛光中讪笑。

    “不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哥最喜欢小灵了,我妹妹最可爱,才不会长胖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拿着蛋糕奶油往自己脸上拍,声音又变了,这是满汉的粗声粗气。

    “快,把蛋糕抹在老大脸上!”

    而魏瑕开始张牙舞爪的笑着揉着脸,擦开眼睛的奶油。

    “好啊,鱼仔你这个小兔崽子,还有你们,看我的。”

    涂抹着奶油的手指在空气里四处抹着,追逐。

    之后才大笑着坐在凳子上,大口吞着粗劣的奶油面包,几乎要溺死在这样的美梦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,魏瑕忽然看到手上的戒指。

    他怔住。

    伸手触碰五色布条,内里的铜线依旧勒的很紧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,好熟悉啊。”

    不经意触碰到虎口的伤疤,魏瑕忽然坐直身子,眼眸褪去青涩。

    他看向掌心。

    一个拇指大小的烙印痕迹,夹杂着黑色指纹。

    岁月中那双眼睛始终温柔而担忧。

    魏瑕闭上眼睛,又迅速睁开,彻底清明。

    漆黑如墨的房间,墙面沾染奶油,看起来脏兮兮的。

    自始至终,只有自己。

    魏瑕站起来,呆呆看着,笑了。

    “我怎么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突然想过生日了。”

    像是被拆穿心里小秘密恼羞成怒的孩子,他自言自语着。

    “这段脑波不能播啊。”

    “长江,别播!”

    “好丢人啊。”

    …..

    呜呜的哭声不加掩饰响彻病房。

    魏俜央蹲下来,双手捂着脸,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
    痛苦和悔恨隔着漫长时光汹涌而来。

    “我哥的精神愿望,是想要过一次生日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那么理性,不用永远紧绷着神经,不用害怕,完全自由放松的生日。”

    她永远记得95年除夕,一切悲剧的开始。

    那一天,哥哥要过生日了。

    但他之后的一生都没有再过生日。

    他最喜欢的弟弟妹妹,也没人记得他的生日。

    或许连他自己潜意识里都忘了,他想过生日,他想家。

    “所以他精神的愿望是过生日,于是哥哥打扮整齐,干净,只我们陪着他再过一次生日......”

    魏俜央几乎哽咽的说不出话来,喉咙生疼。

    “他的精神出问题了。”

    “于是大脑推开他一直掩饰的内心,做了他原本想要的一切。”

    “哥......”

    耳畔再次传来记忆追溯画面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个有些佝偻的人傻笑着,魏瑕还在大口吃蛋糕,自己一个人嘟囔着,坐在椅子上,两条腿自由的晃荡。

    “我可是大哥呢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不行,不能播。”

    嘴里嚼着,鼓鼓囊囊像个土拨鼠,歪着脑袋疑神疑鬼。

    “脑波设备以后不会播吧?”

    “长江那么懂事,肯定会删了这一段。”

    想了想,准备继续咀嚼的魏瑕立刻又住口,攥着拳头对空气挥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行,万一长江看到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我这个老大的威严不在了!”

    “可恶啊!”

    张牙舞爪的少年气鼓鼓的嚼着面包,即便有些生理性干呕。

    异域他乡的灿烂晚霞从窗户照射进来,夹着一点暖风和野草的气味,像是要到盛夏。

    直到蜡烛在风里摇摇晃晃,终于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