窒息,疼痛,还有恐惧,多重的情绪和感受交杂而来。
陈梁生幸灾乐祸的笑,更在井里形成重叠不断的回音。
趴在爷爷背上,那浑身缠满铁链的人,似是在冲着我尖声咆哮!
只有动作,没有声音。
可随即,爷爷做出同样动作,尖哑的咆哮出声。
唾沫星子落在我脸上,散发着老人独有的口臭。
所有手指完全迸开,我人就要倒栽葱一样,砸进井里。
身体骤然悬空失重,脑子里就两个字。
完了……
偏偏这一瞬,尖锐刺耳的撞铃声突然响起。
爷爷身体一颤,眼中竟恢复了清明。
与此同时,他背上的那个“人”同样一颤,鬼颤和人颤不一样,他身体都虚化了一瞬。
嗖的一声,从井口里延展出来的铁链猛然一缩,连带着人一起,直接没入了井水中!
说时迟那时快,爷爷一把抓住我的脚踝,我身子完全落入井中,脑袋重重撞在了井壁上,咚声让我眼前一黑,脑子都空白了。
身体在往上磨蹭,我反应过来,是爷爷在拉我。
我不敢挣扎,不敢用力,只能尽量放低反抗,轻身提气。
脑袋倒立着,多少有些充血,我再微微扭头,眼睛往下瞟。
陈梁生死死的瞪着我,他那副表情,欲噬人一般!
终于,爷爷将我双腿拽了出去,膝盖弯曲,小腿和大腿夹住了井沿,我用力一仰,整个人出了井口。
爷爷显得十分狼狈,眼底都是红的,紧张和发力,让他眼珠的血管破了。
“走!”我声音又哑又重,反手抓住爷爷胳膊,要往外走。
“棺生出去,我得弄死他!”爷爷语气粗哑极了。
下意识的,我低头又看了一眼,更毛骨悚然。
陈梁生是恨恨的盯着我们爷孙两,显得十分不甘。
他同样脸上很警惕,是怕我们做什么。
可让人悚然的并非是陈梁生,而是在他身后的水面上,缓缓又站起来一个人,就是先前趴在爷爷背上那鬼东西。
他没有发出来任何响动,双手扬起,猛地一下掐住了陈梁生的脖子!
陈梁生猛地挣扎起来,双手用力想要掰开他的手指,只不过,人怎么弄得过鬼?
况且直觉告诉我,这井里头,才真的是鬼的主场。
他先前钻出来上身爷爷,都费老劲儿了。
爷爷一样看傻眼了,闭口不提要杀陈梁生的事儿,又反手拽着我,将我往外拉着走。
我们两人就这样相互拉拽,很快出了庙院,在庙子里爷爷一样没停顿,一直拉着我走出去,直至庙外两人才停下来。
先前心跳还没那么强,出来了之后,惊悚化作劫后余生,跳动的才叫一个剧烈,太阳穴都一抽一抽的疼。
爷爷松开我,手捂着心头,缓缓坐在地上。
我赶紧过去压着他的后背,帮他顺下来那口气儿。
“哎……”过了半晌,爷爷总算缓过来了,一声长叹。
月光照射在他的脸上,他那脸白得都没人色了,脖子上伤口更深,再让陈梁生拉着磨几下,血管都得爆掉。
“棺生……你咋藏在这里了?”爷爷怔怔看着我,眼中都是茫然不解。
“爷爷,你怎么那么胆大,一个人敢算计陈梁生?”我语气略发苦,是真的后怕。
爷爷沉默不语。
“这里,不是咱们陈家祖坟吧?这究竟是什么庙?锁龙井里究竟是什么鬼?为什么,先前都没事儿,我一过来,它就冒出来,非要杀了我?”我一连四五个问题,就这样,我还是满腹疑窦,又添了一句:“咱们老陈家,祖上是有什么事儿吗?”
“不是那个老鳏夫让你来的吧?他,也不可能知道这地方才对。”爷爷没回答我的话,眼神变得十分严肃。
我立即摇摇头说:“不是。”
见爷爷的神态这么严肃紧绷,我才解释了黄土坡下那守村人老妪的事儿。
“是瞿大娘……她居然……还活着?”爷爷怔住半晌。
那老妪姓瞿?
爷爷,居然认识?
是了,如果不认识,老妪怎么能说得出来爷爷的事儿,又怎么可能说出这座庙,这口井?
下一刻爷爷扭过头盯着破庙,目不转睛的看着。
“希望那个小野种被掐死。”爷爷哑声说。
他没讲要进去的话了。
我其实想回去看看,却不敢去。
“这里叫蟾山,这庙叫做白蟾庙。”爷爷神态唏嘘起来,复杂道:“咱们老陈家祖上不简单的,很多很多年前,在我小时候,老陈家都还是方圆百里,赫赫有名的大家呢。”
我没打断爷爷的话,仔仔细细的听着。
“我父亲,也就是你祖爷爷,还有我爷爷,你的祖老太爷,都是响当当的先生,可要比老鳏头强很多。”
“差一点儿,我就要传下来陈家的衣钵了,哎,可惜老陈家家业太大,本事太大,没有兜住,九迁祖坟的时候,挖出来个不得了的东西。”
爷爷再叹了一口气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九迁祖坟?
将祖坟足足迁了九次吗?
还有,爷爷口中的先生,应该就是类似老鳏夫这样的存在,只是比老鳏夫厉害得多。
一时间,好奇心被勾了起来。
其实这不光是好奇,本身就属于自己家里的事情,谁不想知道?
最关键的是,陈梁生正谋划的东西,就是老陈家祖上的家业?这些家业藏在了祖坟里?
“那尸体很厉害,当时我爹和我爷爷就赶紧把人埋回去,焚香上供,三跪九叩,求他原谅老陈家无心之失。”
“我有印象,大三牲一天送三次,连着送了九九八十一天,结果他还是放不过老陈家,有天晚上,我娘半夜爬起来唱戏,她一路唱到那尸体的葬处,接着把自己眼睛挖了,舌头生生拔了出来,死的格外凄惨。”
“我爹和爷爷认栽,觉得是老陈家错了,送礼抹不过去,死一个人,总够了吧?”
“可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,老陈家从女人开始死,七大姑八大姨没几天就死光了,又开始死男人。”
“对方是要把老陈家赶尽杀绝。”
“老陈家的反击也很强烈,直接将他的尸体挖了出来,戳了九九八十一刀,然后就在白蟾庙里挖了一口井,将尸体用铁链穿着,浸泡在井中,那些铁链又用石人镇住。”
“至于他葬身的那个风水宝地,老陈家把坟迁进去了。”
“结果盛极必衰,打那以后,老陈家就家道中落,我父亲,我爷爷没多久就暴毙而亡,那年我才八岁,又遇到战时,家族分崩离析,最后在田渠村讨百家饭,活了下来。”
爷爷说到这里,眼珠子更红了,眼泪直往下淌。
对我来说,陈家都是第四代,第五代了,自然是没什么感情,也没有多大感触。
盯着破庙,也就是白蟾庙。
锁龙井,居然是为了镇压当年那口极凶无比的尸身而挖出来的。
老陈家的手笔!
怪不得,那只鬼满身锁链,怪不得,他要杀我!
可不对啊,为什么他只杀我,不杀爷爷?
稍一迟疑,我还是问了爷爷缘由。
爷爷默了片刻,才说:“我爹,你太爷爷断气的时候说了,盛极必衰,阳极必阴,到了时候,又会阴极必阳,老陈家会生个鬼娃娃,如果这件事情真发生了,陈家就会有反转。”
“井里的东西,只会报复这个鬼娃娃,他不想老陈家东山再起,至于陈家其余人,他只觉得,他们陷入了平庸和苦海中难以解脱,他高兴看戏还来不及。”
爷爷这话,又让我脑瓜子嗡嗡作响。
鬼娃娃?说的不就是我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