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百本奏章稀里哗啦掉了一地。
惊动了外头的人,
裴今故和裴霜意赶忙进来。
只见陛下失态,皇后淡然。
裴今故尚算镇定,扫了一眼这场景,躬身道,“陛下,娘娘,可有吩咐。”
裴霜意呼吸一窒,拂尘掉在地上,双膝猛地跪地,“陛下!娘娘对您是千真万确的爱啊,您千万不要怀疑娘娘……陛下!”
“滚出去!”
宁玄礼愠怒不已,一双通红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,“都给朕滚出去!谁让你们进来的?!滚!”
裴今故也赶忙跪下,“奴才知错。”
他悄悄看了一眼皇后。
陛下爱重娘娘,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。
匆匆赶来的季长晖赶忙让他们两人退下。
陛下何曾有过如此失态啊……到底怎么回事。
所有人退了出去。
沈青拂沉默着俯下身去,捡拾那些奏章,一本一本的慢慢捡,男人余怒未消,更是眼神凄楚的盯着她。
宁玄礼缓了好久,
捏住她的手腕,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,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不是心里只有权势吗,做这些做什么?”
沈青拂淡淡道,“臣妾是陛下的皇后,理应如此。”
“你是朕这一生唯一的爱人。”
宁玄礼似乎充血的墨眸紧摄住她,字字泣血,“朕把朕的心全都交给了你,朕要你也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朕,朕要你无条件的爱朕,就像朕爱你一样!”
“……”
沈青拂茫然的看着他,“臣妾,似乎很难办到。”
她话音还没落下,红唇就挨了一下重重的咬,男人像发了疯一样的狠狠咬她,“不准说了,”
该说假话的时候不说,
连骗人都懒得骗了,
世上竟有这样坏的女子,叫他全身心都栽了进去,无法自拔。
“朕不想看你表演,朕要你真的爱朕,是从你的内心处,爱朕,这是朕的旨意,你只能顺从,你只能说,谢主隆恩。”他声音颤抖。
沈青拂安静的等他亲咬完。
转而望向他,笑了一下,“陛下,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,真真假假,有那么重要吗。”
宁玄礼红着眼,一滴泪平静的掉下来,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线,“如何不重要呢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完全没有伪装的她。
平静,冷淡,随和。
她明知道他的心已经交给了她,所以她就什么都不用忌讳了,真好,原来从头到尾,只有他一个人输,输得一败涂地。
他心中震荡,升起一股难言苦涩。
他最后还是尽可能的平静道。
“真就是真,假伪装得再真,都不能将真所替。”
“是吗,可臣妾却认为,假作真时真亦假。”
沈青拂微笑着,看向窗外,“陛下您看,今个儿的日头多好啊,白昼如此明亮,自然就用不到蜡烛了,蜡烛也只有在没有日光的时候,才需要点上。”
她说着取下窗侧一条白色缎带。
月影纱的料子,朦朦胧胧的,能透过细微的亮光。
“若是没有日光,又没有烛火,那世人岂不是要永堕黑暗吗。”沈青拂走到男人眼前,踮起脚来,高举起这条缎带,蒙住了男人的眼睛,“就像这样。”
宁玄礼抿着薄唇,沉默。
白色的月影纱蒙住了他的双眼,他只能看见眼前模糊的人影,还有这稀薄日光下,勉强能分辨出一点室内的摆设,几乎都是模糊不清的。
直到似乎有什么亮光在他眼前晃动。
沈青拂端起烛台,凑到他面前,“陛下,这是什么。”
宁玄礼隔着那层薄纱,分辨了很久,“是烛台。”
“它亮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啊,它如同日光一样明亮。”
沈青拂微笑,“到了晚上,它就是日光。陛下,还认为,这是假的吗。”
明知道她是在诡辩,明知道她是在故意的误导他。
宁玄礼却始终沉默,没有反驳她。
突然他感觉到手背上一阵烫感。
“呃……”男人闷哼了声。
原来是她拿着烛台,牵住了他的手,往他手背滴了一点蜡油,“疼吗,陛下。”
宁玄礼眉头皱紧,“……”
“陛下何须眉头紧锁呢。”
沈青拂单手抚上他的眉梢,“烛火的明亮尚不敌日光,凑得这么近,都能烫伤人,何况是远在天上的太阳,若当真得到太阳,恐怕只会化为灰烬,倒不如,退而求其次,容假而非求真。”
宁玄礼沉默着解下眼前的薄纱。
突如其来的日光让他的眼前一阵恍然,低觑着眼前的小女人,他骤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诡辩。
只见她将烛台平稳放下。
她弯下腰身的样子,都那么柔美,端庄。
他想,他一定是气疯了。
竟然有一瞬间觉得,她演或者不演,也都挺可爱的,竟让他的所有情绪都在顷刻间消解。
他淡淡道,“爱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,不容半点假意。”
“陛下此言差矣。”
沈青拂回过身,平静的看着他,“爱,不需要绝对的真。”
尽管知道她又要诡辩了。
他还是忍不住和她对视,深切的望着她。
只听她道,
“这世上有多少名垂青史的大诗人,留下多少爱意泛滥的诗句,好比说是,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元微之,不照样是写完悼亡诗就纳新妾吗,可世人仍然只知道他深情,不去探究这背后有多少真假情谊。”
宁玄礼道,“倘若当真没有爱,元微之也写不出这样的诗来。”
“是啊。”
沈青拂目光爱惜的挽住男人的手,
她柔软指尖轻轻的为他把凝固的蜡全都划落下去,小心翼翼的动作,极为爱惜,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陛下,臣妾愿这沧海巫山,永伴余生。”
宁玄礼眼眶再度发红。
她这是直接把话都说白了。
她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位,她愿意陪他一生,也仅是因为这巅峰权力,并非因为她爱他,呵呵,可他是天子,天子所求,终会所得。
他眼神幽深,遽然沁出几分泪意,像是在笑,却没什么悲喜,“沧海巫山终成幻,人生何苦尽余欢。余生如此之长,朕可以为你做到所有你想要的,你也不会对朕有哪怕一分的爱意吗?”
沈青拂一瞬间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情绪。
会吗?
还是不会?
只是她这微怔的当隙,忽然感到身上乏力,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。
“看来皇后病了。”他低笑着说。
“臣妾没有病。”沈青拂皱紧眉头,脚底却已经发软。
她身子整个一软。
斜斜的倒在男人怀里,她最后感觉到的,是温暖的怀抱,强而有力的臂膀紧紧的环住她,让她不至于跌在地上。
“皇后病了。”
“……”她浑身无力。
她明明没有喝那盏雪梨,为什么。
宁玄礼抱着怀里的女子,吻在她额头上,轻柔而饱含爱意。
碗中放的是解药。
聪明反被聪明误了,小骗子。
沈青拂昏过去的一刹那,只听见男人温柔含笑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,“没关系,阿拂,这都没有关系的,朕会让你爱上朕,用朕的方式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