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穹挂在天上,明明是热闹明媚的日子,却显得寂静幽凉。
外面传来锣鼓之声,佛宗内,一面容俊秀清隽的佛子双眸闭合,默念经文。
他已经如此反复多年,从她死去开始,他心中的佛道之心就开始动摇。
世间妖魔万千相,他还是没有渡过心结。
只因为她的那些话,成为了他永远的执念。
如果他不疗愈内伤,那天问仙台他也在场——
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。
镜音睁眼,清邃的眉骨下压,似蹙眉,凝望面前的佛陀法相,澄净剔透的佛眼空无一物。
不,世人永远只会惋惜死去之人。
若是活着,诸多罪孽加身,才更苦不堪言。
仙箩姑娘,很抱歉,当初没有将你带走。
他画地为牢,将自己终生困在了佛殿,佛骨舍利也无法成就他的修为,停滞如此。
世人知晓绫仙箩也成为了困缚镜音佛子的心魔。
“大师兄,谢盟主成婚,我们要不要出面?”
一名佛修语气很轻,好似极怕惊扰了镜音佛子。
镜音闻言转头,正巧看到外面桃花漫飞。
那是谢盟主昭告天下的婚约,与绫仙箩的尸体。
魔宗无数次和正道相杀,全都是因他而起,他却不管不顾,只为了能与她成婚,了却夙愿。
“去吧。”
她生前最喜欢交朋友。
即便是成婚,朋友也该到场。
......即便镜音心中已经悲到不愿再见到她的尸体。
那是一份打击,和痛苦,夜里也不能抚平。
谁都希望绫仙箩可以入土为安,偏偏......
仙殿宫宇四面都装上了红绸喜物,隐隐约约的红纱随风舞动。
女子穿着红嫁衣,头上戴着璀璨的凤凰灵冠,乖乖地坐在金銮椅塌上,闭着眼,安安静静。
她地身体随着金銮椅而晃动,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。
而女子身侧的男人,同样穿着一身红火的婚服,俊美清冷的脸毫无情绪,俯视着下方的侍从。
“我们成婚了,阿箩,所有人都在庆祝我们。”
他的声音中有执拗,漆黑的眼眸俯瞰众生。
所有人都沉默不语。
谢扶晏眯起眼,冰冷的瞳色蔓上一丝猩色。
目光寸寸凝视,像是怕极了有人惊扰,在少女身上下了不少禁咒与保护。
衣袍下的手,紧紧勾着她的指头。
“不说话便是答应了,我猜你也是会答应的。”
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,即便日复一日的供给让他的身体也亏损不少。
若是所有宗门首席弟子合力围剿,不难把谢扶晏拉下神坛。
可他们没有。
新婚大典,下属侍从们都在屏息凝神,小心翼翼。
在场之人无人说祝福长久。
那曾名动玄境九洲的妖女,如今的新娘,早就已经死了啊。
是盟主魔怔。
谢扶晏的一切欲望因绫仙箩而起,也只会被她支配。
无论生死,他都不想放过她。
台下,沈星楼和洛清衣站在一起,对视一眼,终究叹息,却悄然握紧了彼此的手。
宁祝臣和温芸依旧站在一起,不复少年气,一个身姿高朗,倨傲俊秀,一个温柔恬静。
司空赢站在他们的身后,依旧沉默寡言,时间的流逝让他也成为了一宗长老。
容薇薇站在徐承之身后,满脸冰冷,眼中杀意浓郁。
她早就从一开始对谢扶晏和绫仙箩的祝福,变为了现在恨不得杀了谢扶晏。
可他太强,这些年无数人刺杀他,抢夺尸体,谁都没成功。
闻寒来,没有来。
也许他也想来,曾经无数次想把师妹带走,却总是担忧伤到一旁的师妹,顾虑颇多,也打不过谢扶晏,总是重伤离开。
他们谁都没有走出失去绫仙箩的岁月。
也许只是时间不够,一百年,三百年,五百年,一千年,死人总会被遗忘。
还会有更绚烂明媚的修士横空出世。
又逢寒冬,仙殿之上,孤寂万分。
华贵的座椅上只坐着一个男人,再无第二个人。
即便一部分心中还觊觎妖女的血,其余仙门修士惧于他的威严与实力,全都不敢造次。
平日不会有人来打扰他。
霜雪落在男人额发,好似点缀。
谢扶晏看着棺木中的女子,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,另一只手麻木又熟练的用匕首挖出心口的血,缓缓喂进她的唇中。
这具尸体也坚持不了多久,就要现原形了。
她的脸颊上已经出现了妖的形态,粉色的桃花与血肉相融,一点都不丑。
她的脖子上也出现了桃花的图纹。
可还是很好看。
男人从四海八荒寻遍了鲛珠,磨成粉涂在她的肌肤上,那张精致娇柔的脸蛋,秀眉舒展,云鬓黑发藏匿着他为她挑选的玉簪。
一点都不像是尸体,更像是熟睡的美人。
谢扶晏恍惚看到她在一旁隔着距离,对他嬉笑。
“我喜欢你笑的样子,谢师兄。”
耳畔的声音如琼玉碎珠,清脆悦耳。
男人轻轻弯起唇,嘴角有些僵硬。
却瞬间消减了他深邃轮廓的疏寒。
“阿箩,我比你大了两百多岁,再不醒,就要更老了。”
那棺木中的尸体缓慢开始发生变化。
完好无损的肉身开始迅速变成灵力随风消散。
男人眼瞳一颤。
他该怎么办,就连禁术都无法留住她。
眸中的光转瞬即逝。
谢扶晏抬袖,双肩颤得不停,伸出指头试图触摸,却什么都握不住。
谢扶晏不敢闭眼,生怕一瞬,他的少女就会彻底消失不见。
“阿箩,为什么......”
他蹲下身,指尖抚摸着棺内。
棺木中只剩下一根白簪,和一株桃花。
少女的本体。
男人痛苦双手掩面,后背冷汗薄出,浸透了他的里衣。
他小心珍重地将那桃花捧起。
如同一尊经久不变的破旧神像,曾经如同寒竹挺拔的背脊,终究因为没有倚靠开始折弯。
后来,谢扶晏生患了很严重的癔症。
世人眼中,他依旧危险如冰山神坛强大,仙途浩荡,仙门百宗以他为首。
幽域众人恨极了他,魔宗上下也恨不得啖之骨肉。
有人崇拜他,有人嫉妒他,有人厌恶他。
没有一人再如绫仙箩一般,用爱温暖他。
谢扶晏经常在寂静的夜晚拥她的衣物入睡。
呢喃她的名字,唤她主人,祈求她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