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天气极好，是冬月里难得的晴空万里的日子。
奉天老皇城北面的一间院子里，冯褚南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子，神色紧张的站在正屋堂中。
目光时不时的往角房的方向望去，生怕那里来人了，自己没在第一时间看到。
不多时，角房的方向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，冯褚南瞧了一眼来人，连忙单膝跪地。
“奴才冯褚南见过贝勒爷。”
尽管人还有段距离，冯褚南的态度依旧恭敬，远远的迎接来人。
来人姓关，是前清的一位外藩贝勒，年纪有六十多了，头发花白凌乱。
虽有副硬桥硬架的身子骨，可惜腿脚不爽利了，佝偻着身子走着一路小碎步。
“是褚南啊，有日子没见你了。”
关贝勒直走到冯褚南身前三四米，才看了冯褚南一眼，幽幽开口。
“上次见你，还是春天的时候，这一转眼儿，快过年了。”
在管家的搀扶下，关贝勒在堂中的主位坐下。
等坐稳了，见冯褚南还在跪着。
“怎么还跪着，快起来，快起来。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，还跪。”
有了关贝勒的话，冯褚南这才起身。
“贝勒爷您又忘了，大清国回来了，就是改了个名，现在叫满洲国。”
说着，将果篮儿拿在手中，献宝似的往关贝勒眼前递。
“知道贝勒爷您什么都不缺，我也就没带什么。但奴才还记得您喜欢闻瓜果味儿，特意给您带了几个佛手。”
这佛手本是南方的水果，在这寒冬腊月的时候，能弄来这一篮子鲜佛手，冯褚南是用了心的。
关贝勒拿起一个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脸上舒展开笑意。
“嗯，好！褚南你有心了。”
关贝勒没什么爱好，就是喜欢闻瓜果的味道，尤其是佛手。
前清的时候，有人定期给关贝勒送佛手。前清亡了之后，就没人送了。
好在他有钱，能自己买。
如今他被鬼子软禁着，吃穿用度全都被鬼子控制着，就是想自己买鬼子也不让。
但好在上了年纪，不是很在乎了。
将佛手放下后，便招呼着冯褚南上前。
“褚南，你难得来一趟，今天说什么也得陪我下盘棋再走。”
说完，关贝勒瞧了一眼正屋门口站岗的鬼子，扯着脖子喊道：
“下盘棋，能行吧？”
见鬼子没作声，才招呼管家。
“福贵，快把那副云子给我拿来，我要和褚南下盘棋。”
“诶！”
管家福贵应了一句，转身去拿棋盘和棋子。
刚走没两步，又听关贝勒道：
“褚南上回来，就是因为你拿棋慢了，我才没和褚南下完。”
关贝勒说的是风轻云淡，可冯褚南怎么听，怎么觉得心酸。
……
二人的棋局缓缓到了中盘，关贝勒一颗棋子落下，定了整盘棋的胜负。
“嘿嘿，褚南你输了。”
关贝勒高兴的像一个小孩，指着冯褚南十手前下的一颗子道：
“褚南啊，就是这一手棋你着急了，要不然我可没这么快赢。咱们是下棋也好，做事也好，都不能太着急。
要知道，苦心人天不负，三千越甲可吞吴。不管干什么，你得往后看。”
“是，贝勒爷！褚南记住了。”
冯褚南话回的恭敬，心里却又是一番想法。
“来来来，刚才这盘下的太快了，咱爷俩再下一盘。”
关贝勒说着，动手分捡起了棋子。
可屋外站岗的鬼子，却在这时轻咳了两声。
“咳咳。”
这两声轻咳，是在催促关贝勒，一盘棋已经下完了，不能再留人了。
关贝勒听到这两声轻咳，脸上的笑容被迅速抚平，手上的动作为之一顿。
停顿了片刻后，抬起头看向冯褚南。
“别理他，咱俩快点儿下，说不定还能再下完一盘。”
关贝勒的样子，就像是贪嘴的小孩，在向家里大人多要一块零食一般。
这一盘棋，终是没有如关贝勒的意，在棋局下到中盘的时候，屋外站岗的鬼子和犬养种野一起走了进来。
两头鬼子就站在棋盘前看着二人下棋，也不说话。
可话，已经全都说了。
不得已，冯褚南只得起身告辞。
“贝勒爷，时间不早了，奴才不打扰贝勒爷您休息了。”
……
冯褚南离开后，关贝勒的管家福贵借着收拾棋盘的时候，凑到关贝勒身边，小声道：
“贝勒爷，您说他能明白您的意思吗？”
关贝勒凝望着冯褚南的身影最后消失的地方，表情深邃。
“褚南是个聪明的孩子，他应该能明白。但听明白和听进去，是两回事。”
苦心人天不负，三千越甲可吞吴。
关贝勒可不是给冯褚南讲典故的，关键的是他那句，往后看。
越王勾践灭吴后，便是飞鸟尽，良弓藏，狡兔死，走狗烹。
关贝勒是在劝冯褚南，做人要给自己留后路，不要再给鬼子做事了。
……
关贝勒看着空荡荡的屋子，感叹道：
“褚南又走了，这院子又剩我一个孤老头子了。”
管家福贵不由得开口。
“贝勒爷，您还有我呢。”
“你个老货，有你什么事。”
骂了一句，继续说道：
“去书店看看，有什么新话本子，有好的给我买回来几本，我看着好打发时间。”
管家福贵连忙应道：
“是，贝勒爷！”
领了关贝勒的令，管家福贵就要出去买新话本子。
站岗的鬼子却拦住了管家福贵的路。
“出去什么地干活？”
“干活？干不动了，我去给贝勒爷买话本子。”
“话本子？你滴不行去，写下来，我们滴去。”
管家福贵斜了鬼子一眼。
“中国话都说不利索，还买话本子？不用你们去，我自己去。”
说着，指了指门口停的车。
“你开车，带我去。”
………
另一头，离开后的冯褚南，和犬养种野同坐在一辆车里往回走。
车里的气氛很是阴沉。
“就不能让我陪贝勒爷把那盘棋下完吗？你们也太霸道了吧！”
犬养种野微微一笑。
“医生说，关贝勒的身体很不好，不能长时间下棋。
我们这么做，也是为了他好。”
“为了他好？哼！”
冯褚南不悦的哼了一声，却也无可奈何。
犬养种野对冯褚南的态度并不在意，继续说道：
“关贝勒的年纪大了，我们给他配备了专属医生照顾他的身体，配备了营养师照顾他的饮食，配备了仆人照顾他的生活……
就是我们樱花国的亲王，也没有关贝勒的待遇，你和他都应该感到满足。”
鬼子对软禁这个词，总是有自己的理解，而且说起来，还有一种是你不识好歹的感觉。
冯褚南不想继续争辩这个问题，将头别过去看向车窗外。
犬养种野则是继续道：
“冯处长，你是个明白人，满洲只有在我们的帮助下才能变得更好。
你应该规劝一下关贝勒，劝他尽早把东西拿出来交给我们。”
冯褚南想说东西不在关贝勒手里，可说了，犬养种野也未必相信。
只淡然说道：
“那是贝勒爷的东西，贝勒爷自己做主，我只是个奴才，没法替主子做主。”
说完，停了好一会儿。
“对了，年三十的时候，我要带夫人一起来给贝勒爷守岁。
提前和你说一声，你别说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