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宁萱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朕知道,你的一切作为,都是为了西女国。”

    欧阳莲嗓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可惜臣老了。国主不肯再要臣,也是情理之中的。”

    凤宁萱言语犀利。

    “不怕人老,只怕人糊涂。朕罢你的官,皆因你自以为聪明,好心办坏事。”

    欧阳莲的心头倏然一颤。

    “国主,这是何意?”

    凤宁萱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朕的意思,朕不拆穿,是给你留着情面。”

    欧阳莲“咚”的一声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国主!”

    她的反应十分激烈。

    “臣老了,又能再活几年呢?臣只希望西女国千秋万代,盛世不灭啊!

    “臣自知罪孽深重,可都是为了让您能够留下……胡将军,胡将军今夜遇袭,本是臣的安排,可没想到,胡将军对自己那么狠,她就是怕您不信……臣实在没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她这么快就承认,在凤宁萱意料之外。

    欧阳莲嗓音颤抖。

    “但是,臣不后悔。国主可知,臣为何非要执着于您?”

    凤宁萱当然知晓。

    “因着朕与南齐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不,不完全是。”

    欧阳莲的声音透着股苍凉,如同被大漠黄沙灌喉。

    她缓缓道。

    “西女国,早已不是当初的西女国了。

    “表面看,西女国以女子为尊,可近年来,男子逐渐势大,他们口口声声要平权,要像别国的男子一样进官场。

    “先帝在时,为了防止男子群起作乱,大力镇压,如今已经要镇压不住。

    “西女国危机重重,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管制的?国主,这位置,非你莫属。”

    凤宁萱语气凝重。

    “朕早就与你们说过,不会长久留在西女国。”

    倏然间,欧阳莲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国主,您骗得了别人,骗不过我,您确实对南齐存有留恋,但比起做皇后,您更适合做君主。您也更喜欢做君主。您是过不了情义这关,怕辜负齐皇。”

    欧阳莲看出凤宁萱心中的摇摆。

    这是其他人看不到的。

    “您从小就不同于南齐的寻常女子。

    “您是为西女国而生的。

    “想必您也认为,南齐对女主太苛刻。

    “可您无力改变。

    “国主,您可有想过,如果您生下皇女,在西女国,她便是国主,可在南齐,她就只是个公主,虽受尽恩宠,却也难逃相夫教子的命运。

    “在南齐,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像您那样,做女将。如今的齐皇确实比其他人贤明,可换做其他子孙后代呢?国主,不为您自己想,也要为您的孩子想啊!”

    凤宁萱没有陷在欧阳莲设下的怪圈中。

    她神色清明。

    “你所言,不过是以女子为本。

    “试想,若朕生下的是个皇子,他在西女国的处境,便如公主在南齐的处境。”

    欧阳莲沉默片刻后,哑声道。

    “国主,在西女国,男子尚有出头之日,可在南齐,女子的日子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,诚然道。

    “是,西女国和南齐一样,都是压着一方。

    “臣历经三朝,清楚西女国的劣势。无法违心地说,西女国就是比南齐强。

    “臣求您留下,也是因为清楚西女国的将来岌岌可危,而非西女国强盛。

    “国主,并非您和您腹中的孩子需要西女国,而是西女国需要您。”

    凤宁萱脸色沉静。

    “西女国人数众多,总能找到贤能者。”

    “可您真的甘心做个皇后吗?”欧阳莲的语气再度变得激动起来。

    “国主,如若您离开西女国,那我们定会沦为北燕的掌中物。

    “不出五年,西女国将不复存焉。这天下,便成了男人的天下。千百年来,又能出现几个西女国呢?

    “您忍心看着它覆灭吗?这是天下女子的圣地,是她们反抗男人的底气所在啊!若是连西女国都没了,各国的女子如何能站得起来?”

    凤宁萱颇为理智。

    “若是靠别人给底气,那么即便能站起来,也是一时的。”

    欧阳莲语重心长。

    “国主,臣知道,从您来到西女国的第一天起,您就没有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国,自己的家。臣请您去各地看看,看看这个国家,它比南齐更需要您。

    “您可知,当初诸国围攻南齐,为了牵制住小周和郑国大军,帮助南齐脱困,先帝几乎耗尽西女国的气数啊!

    “如今国库亏空,百姓受灾……先帝她,说到底不是为了南齐,而是确信,就算西女国陷入绝境,还有您回来复兴。

    “您是先帝堵上一切的底气啊!”

    凤宁萱面上毫无波澜,却还是不免想起她那位姨母。

    姨母临终前,将西女国交给她。

    “国主!先帝为了留住您,不惜耗尽一切,甚至包括她自己的性命!今日,臣也愿承袭先帝的心意,西女国,就交给国主您了!”

    旋即只听得一声闷哼。

    凤宁萱意识到不妙,立即借着微弱的月光上前。

    欧阳莲倒在地上,身体抽搐了几下。

    “来人!”凤宁萱朝着外面大喊。

    屋内掌起灯后,凤宁萱才看到,欧阳莲口吐白沫,是中毒之症。

    她会简单的识毒、解毒,立马封住欧阳莲的几个穴位。

    “去找大夫!”

    欧阳莲艰难张嘴,“国主,西女国……西女国全靠您了……臣,死不足惜。”

    既已失去国主的信任,她活着也无用。

    倒不如以死进谏。

    左右也活了八十岁,没什么遗憾了。

    欧阳莲紧紧抓着凤宁萱的胳膊,苍老的眼中,饱含乞求。

    凤宁萱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她试图用段淮煦教她的千羽飞针,为其解毒。

    但这毒发十分迅速,不,确切地说,是欧阳莲早已服毒。

    难怪此前不让掌灯!

    欧阳莲存心求死,凤宁萱要施针时,她推拒不从。

    凤宁萱怒斥,“姑婆!您为何如此!”

    “臣……万死,不辞。”欧阳莲说完最后一个字,就咽了气。

    凤宁萱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,心里微痛。

    萧赫站在门边,冷冷地看着。

    这欧阳莲,是在以死相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