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陆家两姐妹琢磨亲妈的宝贝。
她们深知陆老太的脾气性格,即使有这么一个宝物,也不会轻易交出来。
陆老太房里有个古老的榆木箱子,据说是她当年结婚时她娘家的陪嫁。沧桑几十年,很多旧物都扔了,只有榆木箱子还留着。箱子的钥匙,陆老太拴了根红绳,一头系在裤腰鼻子上,一头装在口袋里。
二姐的意思,就是拿到老娘身上那把钥匙,让小金佛现身,先斩后奏。
但是老母爱财如命,就算电视购物买来的,也未必愿意救急。
大姐已经急得满嘴溃疡,丈夫出事后那些狐朋狗友都躲开了,她一下从天上掉到地上,而且爬不起来的感觉。
家里能主事的也就是老二了。
陆家午饭。
简单炒了俩菜上桌。陆老太坐下来,忽然要吃早上剩下的那碗面条。
吃剩饭是老一辈无产阶级普遍的爱好。
大姐说:面条又缺不着,以后剩了就倒垃圾桶算了,都糗成一个疙瘩。
陆老太说:加点水给我热热,你们不吃我吃,刚过了几天好日子,就忘本了。
老大于是遵命,去厨房热那一碗剩面条。
老大走开后,陆老太对老二说:你大姐啊,前些年跟着你大姐夫享福享惯了,不知姓啥了,以后啊,得过苦日子了。
老二:就是。大姐出去借钱,一个没借给她的,太惨了,过去我羡慕她,找了个能人,跟着吃香的喝辣的,这回天上地下的,我都心疼她。
陆老太:她家三套房子呢,卖一套,还有两套,也比一般人强。
二姐原来只知道大姐家两套房子,没想到是三套,心里还是有些妒忌的。有钱人不漏财,果然连亲姐妹都瞒着。
就说:卖房子还不如卖面条,面条能直接变现,房子交割周期长,拿不到钱救人啊。
陆老太想了想,嘴巴周围的细纹忽然风起云涌,聚在一起,抖了一下,犹如动物要发威。她恨恨的说:这件事的起源,不就是小乔吗,勾引野汉子,她要是敢进这个门,我非撕了她…
这时候,大姐把一碗剩面条端了出来。
二姐看了一眼大姐,又看了看那碗面条,把盘里的几块肉夹到碗里,对陆老太说:吃饭吃饭,吃完饭就有办法了。
2
午饭后,俩闺女在厨房收拾。陆老太有个习惯,就是躺在沙发上打个盹儿。
电视开着,武侠片里的男女猪脚飞来飞去,估计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,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。但是从来没见他们吃过一顿面条子。
困意刚找上门来。肚子里仿佛也有小人在打架。陆老太一个没憋住,坏了,火山喷发,岩浆从下面出来了。
陆老太裤裆里夹黄泥跑到卫生间。过了一会儿,在卫生间大骂,哪个闺女把手纸用完了,都不知道拿新的换上。
老大老二从厨房跑出来,赶紧拿了纸,从门缝塞过去,救老娘与水深火热中。
陆老太从茅坑爬出来后,腿脚松软。老大怪那碗剩面条不卫生,老二建议赶紧去小区诊所看看。
于是,老二负责带老娘去小区诊所。老大负责打扫战场,给老娘洗裤子裤头。
老大也顺便解了那把常年挂在陆老太腰间的钥匙。
她打开那个古老的榆木箱子。
他们的老爹陆老头铁着一张瘦脸,大喝一声:成何体统!你们这样害我老婆子。
老大吓得缩回了手,定定神,才发现陆老头的遗像赫然在榆木箱子里,当宝贝一样珍藏。
老大对着榆木箱子扑通跪了下来,念叨:对不住了爹,平常我们都是孝顺孩子,被逼到这份儿上,把面条里放了泻药。爹,等你大女婿躲过这个灾去,我们加倍孝敬老妈。
说完,磕了仨头,开始了寻宝之旅。
果然,在爹的遗像后,有个小木头盒子,打开一看,小金佛正笑眯眯对着大姐。
此时,厅的电视里又出现了吆喝卖金佛的呱噪声,大姐捧出金佛,跟电视购物对比,就是小姐和丫鬟的比较。显而易见,真货无疑。且盒子里有鉴定证书,商场发票都在,根据发票日期,清晰的显示在老乡出事前的两天购买。
大姐差点激动的流出眼泪来,自己最近被钱快整疯了,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,她以后要烧香拜佛初一十五吃素。
那个带把的老四指望不上,老二真是家里的主心骨。大姐迅速按照老二制定的脚本走:把小金佛塞进自己包里。把榆木箱子里爹的遗像放回原处。
她不敢看爹的眼睛,生怕爹责备她当小偷。
锁上榆木箱子的霎那,仿佛一个声音从箱子缝里飘出来:成何体统!
大姐落荒而逃。
3
小区诊所医生都是蒙古大夫,连懵带估。凡是拉肚子就论断急性肠胃炎,陆老太打了一针,还开了一些药。
折腾半天后跟老二一起回家。
到院子里,见她的裤子和裤头在晾衣绳上飘摇。
憨老大猴老二,这个老大小时候最不受待见,如今老了干活总算利索了些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就把裤子反过来看了看。
老二开玩笑说:妈,你这是检查卫生啊。
那把红绳的钥匙一头拴在裤鼻子上,一头掖在口袋里,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。但是陆老太却看出来破绽。
红绳和裤鼻子结婚,双方闹了别扭,不是陆老太原来的系法。
陆老太在农村时代会编草绳子,和路婶分在一个组,她手巧,能把路婶甩十八条大街。路婶抬粪比她有力气,每次都想把她连同粪筐子一起扔到地里,给庄稼当肥料。
钥匙的红绳子,就是草绳编发。解开好说,系上去难以模仿。
陆老太迅速解了钥匙,直奔卧室而去。
老二忐忑不安的跟在后面。
陆老太打开榆木箱子,把心爱的老头粗暴的扒拉到一边,傻了眼。
她的宝贝不翼而飞!
她回头怒问:老二你个死X,你知道这是咋了?
老二笑一脸愕然,表示不明白母亲大人为嘛生气。
陆老太大吼起来:我的小金佛被你大姐拿走了,那可是我命根子啊。
二姐说:妈,原来你有个小金佛啊,是电视购物那个吧,等我们姊妹凑钱给你买个新的。
陆老太情绪激动:你大姐家都空了,你就跟你男人吃死工资,小四儿做不了老婆主,你们买得起吗,这可是货真价值的金啊,那老乡想你大姐夫的好处,送礼送我这里来了,没想到又被老大要回去了,啊啊啊…
陆老太说着,冲到厅电话前,给老大打电话。
大姐肯定不敢接电话。
陆老太对着打不通的电话破口大骂了一阵。
然后,坐在地上呜呜哭起来,哭的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哀伤。
二姐心里一阵难过。
陆老太边哭边念叨。
二姐于是听清楚了,那个金佛是母亲的身家性命,也是安全感所在。寡母漫长的夜里,她要么拿出老头的遗像说那些生活中的不容易,要不拿出金佛拜拜。除了值钱,老太太把金佛当成精神偶像来拜。
如今,偶像倒了,是被自己亲生闺女打倒了。
等陆老太哭够了,二姐才说:妈,你就让大姐救救急吧,她男人少判几年,再活动活动,很快就出来了,以大姐夫的能力,又是好汉一条,大姐夫比大姐对你都好,你等着享福吧。
陆老太继续哭:我等不及他出来了,等他出来我说不定就死了,他赚金山银山,先想着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有小三,他不是我亲生的,我连小五都排不上。我亲生的儿子顶不起来,被老婆管的死死的,还要卖房子,不给我住,还要把我从小房顶推下去,那个大眼贼的女人,抢了我儿子,害了我们家…
陆老太哭着哭着,就把怒火引向了乔麦,觉得家庭的一切灾难都是乔麦勾引野汉子引起来的。
二姐这才松口气。
陆老太的痛苦飞过山,越过海,寻找落脚点,最后还是到了乔麦身上。
4
到了晚上,陆致礼回到家,一脸菜色。
二姐见老四回来,借口回家有点事。
陆老太冷着脸说:怕是今晚和你老大去送礼吧,我的金佛终于找到主儿了。
二姐没有承认,转而问老四:你的五万取出来了吗,都等着你呢。
致礼说:银行正在闹现金慌,正好没钱了。
二姐说:你骗啥也不懂的老妈可以,骗不了我。恐怕你老婆不同意吧。行,我们再出去想想办法。这事过了,给你个好果子吃!
致礼嬉皮笑脸:饿了,家里有好果子吗。
二姐生气而去。
陆老太就哭哭啼啼把金佛被大姐拿走的事报告了儿子。
致礼听了心里反而舒坦了很多,取不出钱来的危机似乎又化解了。他安慰说:这本来是人家的东西,拿了拿了吧,等我给你买个新的。
陆老太问:你做不了老婆主,拿什么给我买金佛。
致礼说:工资卡在我手里,以后不上交了,攒上几个月就能买,不够再刷信用卡,慢慢还。
陆老太听了,心里才得了一些安慰。
又说:工资卡你拿在手里,房子的事,你做主吗。
致礼说:那当然,我说不卖就不卖。
陆老太那颗沧桑的心,又被儿子的承诺治愈了几分。
当天晚上,二姐带着大姐,找到牵线人,成功的跟管事的神秘人见了面,提早把钱和金佛送了出去。
对方愉快收了礼,并表示周二宣判时听好消息。
大姐一颗晃悠悠的心,一半回了肚子。
5
到了周二,大姐二姐致礼都去参加了扫黑除恶的公审大会。
台上那些犯罪分子,平时都在生活中人模狗样儿的,如今惶恐的等着吃下犯罪树结的恶果子。
人群中的陆家人,听法官念到了大姐夫的名字。
前面坠了各种罪名。
金佛在闪耀,大姐夫肯定躲过一劫。
法官口中念出15年时,他们都以为听错了,耳朵长了驴毛。
法官又重复了一遍判决书,不是他们的耳朵长了驴毛,的确是15年。
大姐夫将在狱中蹉跎15年的岁月。
15年有多久?直叫少年的火车穿过青年的路,直奔中年沧桑大道。女人如花的容颜凋谢。老人的脸挂到墙上很慈祥。
台上大姐夫和人群中陆家人,犹如遭受雷击,残枝败叶,内心狼藉。